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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森牢房:诡异道士的神秘预兆

时间:2021-08-09 作者:郭乐鸣 来源:鬼界网 手机阅读


我最讨厌新犯人的到来。

因为,作为号里的老大,我不得不教这些新人明白规矩。

怎么教呢?

也就是使用暴力啦。

让这些新人吃点苦头,好让他们搞清楚状况,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,老老实实,规规矩矩,不管在外面是什么人物,有多么风光,进到这里,就得夹起尾巴做人。在外面,即使是条龙,进到这里,也得给我盘起来。

我知道,这是必要的,要不然,这号里关了二十几个人,没有规矩,那还不得乱套。但是,我确实讨厌这个过程。

不过,有人喜欢。

猴子和快手就特别喜欢。

猴子是号里的老二,除了我,就数他了。他是因为诈骗进来的,特别能说会道,笑里藏刀。快手是老三,他是个贼,手特别快,能从滚烫的油锅里夹出来一根筷子,手还能一点伤都没有。

他俩就喜欢折磨新犯人。

我猜,他俩大概从小就喜欢虐待小动物,要不,怎么会有这个癖好呢。我就不行,别看我长得五大三粗,威风凛凛,但我真不太喜欢暴力,我只是逢场作戏,阴沉着脸,努力别让别人看出来我的软心肠。

通道尽头响起了铁门的声音,猴子和快手兴奋地站了起来。

这个时间不是吃饭的点,提审犯人一般也都是在下午或晚上,一定是有新犯人来了。

果然,两个士兵押着一个人走了过来。

那人身材不高,干瘦,有一对尖尖的耳朵,步履轻快。他穿了件普通的布袍,干干净净的,布袍外面带了一副土黄色的念珠。

奇怪的是,那个人和那两个士兵有说有笑的,倒好像他们是熟人似的。

士兵打开牢房的门,甚至做了个请的动作。

那人走了进来,还转过头向那两个士兵致意,似乎要感激那二位的一路相陪。

那两个士兵决定要做点什么。

“你们都听好了,不能欺负新人哈。”高个儿的士兵对我们喊。

“是的,不能欺负新人,否则,有你们好瞧的。”另一个士兵也说,朝我们挥舞了一下拳头。

他们也就能帮这么多了。

他们一走,一切就不归他们管了。

我们自动地围成了一个半圆形,面对着那个新犯人。

我觉得,那气氛一定很压抑。

可那个新犯人好像一点也不怕似的,悠然地站在那儿,脸上带着微笑。

这微笑是那种自然的微笑,绝不是勉强挤出来的。

他挨个瞧着我们,眼里面也全是笑意。

对这样的一个人,真的很难狠下心来。

但猴子还是声色俱厉地对他说话了。

“新来的犯人,你叫什么名字?”猴子说。

新犯人淡淡地一笑。

“如尘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”

他又重复了一遍。

猴子还是听不懂。

“如一粒尘土,如尘。”如尘耐心地解释。

“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,不对呀,没有这个姓吧。”快手说。

“我是个修道的,是师傅给我起的名字。”如尘说。

“修道的?道士吗?那你俗家叫什么名字?”

如尘还是微笑。

“我三岁就跟师傅修道了,没有俗家的名字。”如尘说。

快手没有再追问下去。

过了一会儿,猴子又气势汹汹地发话了。

“你犯了什么罪?”猴子问。

如尘摇了摇头。

“我没有犯任何罪。”如尘说。

猴子嘿嘿冷笑起来。

“你不老实吧?没犯任何罪,怎么会进到这里?”猴子说。

如尘苦笑。

“我也不清楚,为什么会被抓进来。”如尘说。

“哼,不老实。”

如尘真诚地望着猴子。

“我的确不清楚,为什么会被抓进来。我本来是想去太白山,我有个师兄在那儿修道,我打算去投奔他,路过县城城门时,县长看见了我,不由分说,就吩咐属下把我抓了进来。”如尘说。

我见过县长。

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,县长就是这儿的土皇帝,手里掌握着生杀大权,想杀谁就杀谁,不需要理由,更别说抓个把人了。

猴子不相信,还是审问的口气。

“县长为什么要抓你?你肯定做了什么错事,否则,怎么会平白无故被抓。”猴子说。

“是啊,我也不知道,我什么地方让县长不高兴了。总之,我觉得,肯定是个误会。”如尘说。

猴子嘿嘿冷笑。

“误会?嘿嘿,真巧,我们这儿的人都是因为误会进来的,是不是啊,弟兄们?”猴子说。

大家哄堂大笑。

如尘脸上有一丝尴尬,但那一丝表情稍纵即逝,他又恢复如常了。

“我可以保证,我从来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,以后,我也不会干。我是修道的人,没有害人之心,这是最起码的要求。”如尘说。

他说得如此恳切,不由得人不信。

猴子就没再深究,进行下一个环节了。

“进到这里,知道这里的规矩吗?”猴子问如尘。

没想到,如尘竟然点了点头。
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
他这个回答太意外了,我们不由地面面相觑。

“是吗?你知道?”猴子问。

“恩,略知一二。”

猴子笑。

“是吗?我们这儿的规矩是什么?”猴子问他。

“有前三后四,蚂蚁找食,猴子骑马。”如尘说。

我们大吃一惊。

前三后四是,两个人架着新犯人的胳膊,让新犯人动弹不得,另外的人前面打新犯人三拳、背后打四拳。蚂蚁找食呢,是四肢着地慢慢爬,学着蚂蚁摇头晃脑地,把每个人的臭脚丫儿都闻一遍。而猴子骑马,就是半蹲下来,好像下面骑着马一样一颠一颠的,同时,还得学猴子抓耳挠腮的摸样。

这是我们号里最经常的几个项目,每个犯人都得经历这几关,做不好就得挨打。

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呢?

不多不少,一个也没有说错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猴子狐疑地问他。

猴子骑马这游戏是猴子发明的,这个家伙怎么会知道呢。

如尘谦逊地一笑。

“我云游四方,以算命为生,对监狱的情况,略有耳闻。”如尘说。

“你是个算命的?”

“是,对相术略有研究。”如尘说。

猴子还是狐疑。

猴子骑马是他在这个监狱里发明的,这个算命的道士是从哪儿知道的?

他还是问了。

“你是怎么知道猴子骑马的?”他问。

“我是在包头听人说起过。那人刚从监狱放出来,找我算命,他一瘸一拐的,他说他是在监狱里玩猴子骑马扭住脚了。”如尘说。

猴子骑马是容易扭住脚。

“包头居然也有人懂这个?还起的名字跟我一模一样?”猴子惊叹。

如尘呵呵一笑。

“世界之大,无奇不有。这说明包头有人跟你有缘。”如尘说。

猴子还在思考。

但这显然不是他的长项,他很快就卡壳了。

他终于放弃了,脸又恢复了冷酷。

他直勾勾地瞪着如尘。

“你既然知道这些游戏,那么,你打算从哪个游戏开始玩?”猴子问。

如尘眼里的笑意更多了。

“这些游戏我能不能不参与?”如尘说。

猴子咯咯笑起来。快手也跟着笑。大家都跟着笑起来。

“你不想参与这些游戏呀?”猴子笑嘻嘻地问如尘。

如尘摇了一下头。

“不太想参与。”他说。

“嘿嘿,你觉得可能吗?”猴子说。

“完全可能。”如尘肯定地说。

他那么自信,猴子倒有点懵了。

“是吗?怎么可能?”他问。

给新犯人来个下马威,这是有史以来的规矩,想不按规矩来,没那么容易吧。

如尘呵呵一笑。

“你同意,”如尘说,然后,他又看了我一眼,“老大同意,大家都同意,就可能。”

“可你怎么让我们大家都同意呢?”

是啊,这可是个大难题。

这帮穷凶极恶的家伙被圈到这个小空间里,啥也不能干,饿着肚子,百无聊赖,好不容易有新犯人来了,才可以开开心,逗逗闷,怎么可能放弃这种乐趣呢。

“我可以为大家做点事。我要是做得好呢,就请诸位高抬贵手,别让我玩那些游戏。我是个道士,呃,做那些游戏,呃,嘿嘿。”如尘没有再说下去。

“你能为我们大家做什么事?”猴子问。

“我对相术略有研究。”如尘说。

猴子又咯咯笑起来。

“算命呀?嘿嘿,你就给我们算算命,耍耍嘴皮子,我们就放过你了?别做梦了,那是规矩。规矩,你明白吗?”猴子说。

“我明白。”如尘说,“放心,我懂规矩,不会给大家添麻烦。”

猴子的脸冷了下来。

“你既然懂规矩,就得按规矩来,就不能坏了规矩。”猴子说。

如尘不再看猴子,而是瞧着大家。

“诸位进到这里来,也是人生的一次劫难,我想,诸位都想知道什么时候能脱困吧?”如尘说。

当然想知道。

在这儿就是度日如年,真希望知道,什么时候能重见天日。

或者,来个了断。一了百了。

有个犯人开口问了。

“你水平咋样呀?真能算出来我什么时候离开这个鬼地方?”他说。

“准确时间不好说,大概的时间还是能瞧得出来。”如尘回答。

大家相互看看,情绪已经有松动了。

如尘又加了一码。

“我虽然道行不高,也阅人无数,还是有点经验的。如果,我眼拙,哪位朋友我看走眼了,我甘愿受罚。玩什么游戏都行。但如果碰巧我看得准,那就请大家高抬贵手。拜托,拜托!”如尘说。

“看错一位,你就得受罚?把所有的游戏玩一遍?”

“是,甘愿受罚。”如尘说。

大家瞧着我,等我发话。

猴子又抢先说话了。

“你那套江湖把戏骗不了我们。你算以后的事,谁知道准不准呢,反正,也没法考证,你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猴子说。

如尘笑。

猴子的质疑,好像完全在他意料之中。

“我不光能预测未来,我还能看到过去。你们诸位过去的事,我也能说个一二,如果我看走眼了,我同样甘愿受罚。”他说。

大家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我的身上。

我终于点了下头,就好像没办法似的,为了大家着想,我才点头同意。

快手盯着如尘。

“好吧,那就从我开始。我警告你哈,如果,有一件事看得不准,你就得把我们所有的游戏都玩一遍。”快手说。



如尘端详着快手。

他微微笑了。

快手倒冷着脸,一丝笑意也没有。

“你的父亲只有一只眼好使。”如尘说。

快手大惊失色。

“这你都能看得出来?”快手问。

如尘点点头。

“单单从我面相上就能看得出来?就能看出来我父亲是独眼?”快手又问,他还是难以置信。

如尘笑。

快手还是不放过。

“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难道,我脸上有什么痕迹预兆着这事?”快手问。

如尘并不想回答。

他只是笑。

快手没办法了。

“好吧,好吧,你接着说。”快手说。

“你弟兄三个。”如尘又说。

快手直点头。

“厉害!”快手罕见地竖了竖大拇指。

快手很少赞扬别人,更何况一个新来的犯人。

如果,开始时是赞叹,那么后来,快手就完全是震惊了。

全说得那么准。

快手是家里的老二,从小不受待见,而他父亲是独眼,他的家庭就比别人更贫困一些。贫困家庭里最弱势的人,快手不得不另想办法,才能活得下来。

快手第一次偷的东西是隔壁邻居家里的玉米,这居然都被如尘猜了出来。

反正最后,快手的嘴张得大大的,下巴颏快掉到地上了。

“我什么时候能从这儿出去呢?”快手轻声问如尘,乖乖的样子像小学生。

如尘瞧了一眼快手。

“大概得一年左右吧。”如尘说。

“还得一年?”快手恼怒地说,他本来以为,他就偷了六块现大洋,关几个月就能出去呢。

“是,不过,出去以后,你会一切顺利,运气转好。”如尘安慰他。

快手才略微舒服一点。

接下来,大家争着让如尘算。

关于他们的过去,全说得那么准。

就好像如尘当时在旁边似的,什么细节都被他观察到了。

大家都服服帖帖的。

不过,我注意到一个细节,关于他们的过去,如尘说得相当详实,关于未来,如尘这个看相的说得倒挺宽泛、挺模糊。

这跟一般的套路完全不同啊。

一般的算命先生,关于过去发生的事只是模模糊糊地说说,关于未来,才是他们洋洋洒洒、大说特说的地方。

如尘刚好相反。

奇怪。

他就不怕说错吗?

说错一句可就有他好瞧的了。

但显然,他不怕的。他是胸有成竹,把每个人过去的事都说得特别详实,每个人都是不住地点头,这不得不让人佩服。

难道他提前对每个人做过调查?

但这是不可能的。

即使做过调查,也不会知道快手第一次偷的东西是隔壁家的玉米,这事只有快手知道,不应该有第二个人知道。即使他真的去快手的老家去调查,也不应该能知道这些。

有点邪门啊,这个家伙。

最后,如尘笑吟吟地瞧着我。

“老大,你不想算算吗?”他问我。

牢里的人马上悄无声息了。

我没吭声,只是摇了摇头。

“你怎么知道他是老大?”猴子问如尘。

如尘笑。

“你忘了,我是看相的,能看得出来。”如尘说。

“你既然能看得出来,你就该知道,我用不着算命。”我冷冷地说。

如尘却摇头。

“你会逢凶化吉。”他说。

我?会逢凶化吉?我是土匪,在山上我排名老五,是匪首胡麻子的拜把子弟兄,五虎上将,我被官府抓住了,我还能逢凶化吉?

所有人都知道,县长为什么还没有杀了我,县长啊,他是想再多抓几个土匪,再一起枪毙,那样,看着阵势更大一些,更能够安抚小老百姓,也更能体现县长的政绩。

我哈哈大笑。

“你不用为了讨好我,故意说好听的话。”我说。

他还是摇头。

“我不是故意讨好你,老大你宅心仁厚,必有后福。”他说。

“哈哈,得了吧,什么后福呢,说不定明天我就该吃枪子儿了,还谈什么后福。”我说。

“不。”如尘却坚定地说。

这次,连别的人都觉得如尘看走眼了,但他还是坚持己见。

“从面相上看,你会活到很大岁数,你要对未来有信心。”他对我说。

我只觉得好笑。

“未来?我还有未来呢?”我说。

“当然。你虽然杀过人,但也是不得已为之,你不杀他,他就会杀你。你没做过什么坏事。”他说。

那倒是。

我只是在打仗时杀过人。

“至于,那次摔跤,”如尘慢慢地说,“也是偶然,本来不该发生。”

我的眼睛睁大了。

“什么摔跤?”我问他。

如尘嘿嘿笑了。

“就上一次啊,你脚底一滑,摔倒在地上,脑袋磕在石头上。”如尘说。

上次干完活儿,往寨子里撤时,中了埋伏,保安团把我们打得四散而逃,我往树林深处跑时,脚滑了一下,摔倒了,更糟糕的是,我的脑门磕在一块大石头上,我当时就昏过去了。要不然,他们才不会那么容易抓住我。我一定会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的。

这事我跟谁都没说过,这个家伙是怎么知道的?

我愣愣地瞪着如尘。

他却莞尔一笑。

“你真的会很长寿。信我的,没错。”他说。



天黑以后,如尘被提去审问。

整整过去两个时辰,他还没有回来。

大家有点焦躁不安了。

虽然,没有任何人说起,但大家都担心如尘的安危,这是显而易见、心照不宣的。即使我们是无恶不作的坏人,但一个人如果知道我们最隐秘的事,那这个人就可以算做我们的朋友了。

即使是快手,最冷酷的家伙,也是如此。

终于,如尘被送了回来。

他居然毫发无损。

这太奇怪了,平常我们过堂,怎么也得被打几下,流点血,而这个如尘就真的跟出去串串门似的,平平安安地就回来了。

不简单的家伙。

快手从碗里拿了块窝窝头,递给如尘。

“吃吧。”快手简短地说。

快手的话虽然简短,但我们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快手的温柔。

还从来没见过快手这么对人。

居然还给如尘留个窝窝头。

如尘显然很领情,连连对快手点头感谢。

如尘慢悠悠地吃了起来,啥都不说,搞得我们都忍不住了。

“你是什么情况啊?”快手问。

“哦,没什么。”如尘说。

快手不相信。

“不可能,没什么情况怎么审了那么长时间。”快手说。

如尘苦笑。

“县长不相信我,翻来覆去地问。”如尘说。

我们面面相觑。

“是县长亲自审问你的?”我问。

“恩,是。”

县长那可是个活阎王啊,县长原来是正规部队的一个连长,打仗打散了,领了两百多个士兵跑到这儿了,先做保安团长,又做了县长。绝对的杀人不眨眼。被他审问,那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回。

“县长没有对你上刑?”我问。

如尘摇摇头。

“怎么可能呢,这县长可是心狠手辣。”我说。

我尝过他的厉害,他审问完我,我整整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。

“他是恐吓我了,但最终还是没有动手。”如尘说。

猴子哈哈笑起来。

“你是不是也给他看相了,所以他才手下留情?”猴子说。

如尘缓缓地摇头。

“很奇怪,我看不透县长。”他不无遗憾地说。

我们都挺奇怪的。

在我们心里,如尘已接近神人。

“还有你看不透的人呢?”猴子问。

“有,很少,但县长是其中一个。我完全看不透他。”如尘说。

“为什么呢?你为什么看不透他?”

“我也想不出来原因。也许,我们命里相克吧,大概我前世做过对不起他的事,这辈子得还债,所以,我完全看不透他。”如尘说。

我们听得不太懂。

“你脖子上的念珠呢?”快手问。

他一问,我们都看出来了,如尘脖子上空空如也,那串土黄色的念珠不见了。

如尘仍然苦笑。

“唉,都是那串佛珠惹的祸。”如尘说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“那串佛珠大有来历,可不是简单的玩意,那是人骨做的佛珠,全是得道喇嘛的骨头,天葬之后剩下的头顶骨做的,非常珍贵稀有。”

“是么?”快手说

他有点遗憾。

这么珍贵的东西,他居然没有看出来,大大对不起他的职业。

“县长认出了那串佛珠,然后,我就倒霉了。”如尘说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如尘叹了口气。

“县长告诉我,他年轻时挺穷,在一个富户家当长工,那串佛珠是一个密宗的高僧送给那家富户的,供在正厅,县长天天见,所以,他认识那串佛珠。在县城的城门口,看见我脖子上挂着那串佛珠,他一眼就认出来了,因此,他让大兵把我抓了起来。”如尘说。

我们相互看了看。

“他怀疑你是小偷,偷了那佛珠?”快手问。

如尘摇头。

“不,他怀疑我是土匪。”如尘说。

我们哈哈大笑。

“你?是土匪?”我们说。

他那个笑嘻嘻的样子是跟土匪不搭界。

如尘跟着苦笑。

“那家富户被土匪洗劫了,家里的东西被抢了一空,虽然是老家发生的事,县长也知晓。我既然带着那串佛珠,他就怀疑我是土匪,或者,跟土匪有什么关系。”如尘说。

这倒是合理的判断。

“你是土匪吗?”猴子乐哈哈地问如尘。

“当然不是。”

“那你怎么搞到那串佛珠的?”

如尘又叹气。

“我其实只是想做件善事。”如尘说。

“善事?”

“是啊,我在路上碰到了一个姑娘,满脸愁色,还带着孝,只有一个老态龙钟的下人给她驾着一辆驴车,我就发了善心,就对那姑娘说了几句话。”如尘说。

大家没插言,等他继续往下说。

如尘歇了一会儿,继续说了。

“我对那姑娘说,别走那条路了,往回走,再选另外一条路走,因为,前面的路对她不太吉利。姑娘开始不信我的话,我又对她说了两句,她才相信。”如尘说。

“你对她说了什么?”

“我告诉她,前面有人等着抢劫她。姑娘一脸的无所谓,她说她们家刚被土匪洗劫一空,父亲被土匪打死了,她只好去投奔西安的大伯父,身上的盘缠都是找人借的,没什么钱,她不怕强盗来抢。我只好对她说了实情。”如尘说。

这家伙就是喜欢卖关子,又停下来不说了。

我们有性子急的,催他赶紧说,是什么实情。

“我告诉那姑娘,前面等着她的人,不是抢劫她的财产,而是抢劫她这个人。姑娘还是不信,我只好把那个人的相貌告诉了姑娘。那个人也是她家的下人,平时就垂涎姑娘的美貌,姑娘落了难,他就动起了坏主意,在姑娘必经的路上等着姑娘,而且,他有他的计划。他想强暴了姑娘,生米做成熟饭,虽然,姑娘家的金银财宝都被抢光了,但姑娘家还有两千亩地,那土匪抢不走,姑娘又是唯一的继承人,抢了姑娘,就等于抢了二千亩地。”如尘说。

这个下人的算盘是打得挺精的。

不过,这些事,如尘是怎么知道的呢?

如尘还是老一套,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。

“我又跟姑娘描述了那个下人的长相,姑娘才相信了我。”如尘说,“她临行前,那个下人以关心的口吻打听过她的路线。我们又同行了一段路程,走到另一条安全的路上才跟她分了手。那个姑娘为了感谢我,把她包袱里的那串佛珠送给了我。土匪把值钱的东西都抢光了,那串佛珠不起眼,没有被抢走。她就只能送我那串佛珠,来表达她的心意,希望我不要嫌弃。我知道那串佛珠的来历,我告诉她,这佛珠太珍贵了,我受之有愧。她的态度反而更加坚决,一定要送给我。唉,真没想到啊,那串佛珠会给我带来这么大的麻烦。”

原来是这么回事。

“你跟县长解释了吗?”我问。

“我说了,我告诉他,那串佛珠是一个姑娘送给我的,我还描述了那姑娘的相貌,但县长将信将疑的。他向我要证据,问我有什么证据能支持我的说法。”如尘说。

快手打抱不平。

“嗨,这能有什么证据呢,送就是送的,难道还得附一份证明不成。”快手说。

如尘呵呵一笑。

“县长不管那么多,他不讲理,我拿不出来证据,他就要对我上刑。我又想起来一件事,他可以给那个姑娘写信,那样,那个姑娘就能证明我的清白。”如尘说。

“你有那姑娘现在的通信地址?”快手问。

如尘又笑。

“县长也是这么问我的,好像还挺迫切的。”如尘说。

“迫切?”

“恩,县长好像对那个姑娘挺上心的,反复问那姑娘的情况。”如尘说。

“哦,县长想癞蛤蟆吃天鹅肉呢。”猴子说。

骂县长是癞蛤蟆确实挺解气的,大家都微笑起来。

快手有件事不太明白。

“那个姑娘干嘛告诉你通信地址啊,难道还期望你这个道士给她写信?”快手问。

如尘摇摇头。

“姑娘当然没给我通信地址,对县长,我不得不那么说,要不然,解释不过去。我只是知道那姑娘现在在哪儿。”如尘说。

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

“在西安的一个女子学校念书。她找到了她的大伯,安顿下来了。”

快手不可思议地打量如尘。

“真的?”他问。

“当然。”

“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?这儿离西安好几百公里,你怎么知道?”

如尘笑而不答。

真没办法,我们反正都被他唬住了。

“县长说,他会给那姑娘写信,如果,那姑娘能回信证明我的清白,就会放了我。”如尘说。

猴子想逗如尘。

“如果那姑娘不回信呢,那你岂不是要把牢底坐穿?”猴子说。

如尘倒蛮有信心。

“那姑娘不会不回信。”他说。

“嘿嘿,那可说不好,万一,你提供的通信地址是错的呢。”猴子说。

“不可能错。”如尘自信地说。

快手把他的铺位让给了如尘,这样,如尘就睡在我的旁边。子时的时候,我发现,如尘还没睡着。

他虽然背对着我,但我能看到,他那露在外面的一只尖耳朵在黑暗中一动一动的。

好特别啊。

我没出声,悄悄观察着他。

没想到,快手突然转过身,直愣愣地望着我。

我有点尴尬。

“怎么还没睡呀?”我悄声问他。

“哦,在想事。”他说。

“想什么呢?”

“想县长。”他说。

“县长?”

“是啊,我在想,我怎么就看不透他呢,莫非,他真是我前世的怨家债主。”他说。



有一天,我明显感觉到,如尘有点不正常。

他坐立不安的。

“你怎么了?”我悄悄问他。

跟他相处了一段时间,我早已把他当成我的朋友。

可他敷衍我。

“没事,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
但我明白,他在说谎。

他好像为了什么事犹豫不决,唉声叹息。

按说,他不该这样啊。

虽然是在牢里,不见天日,但没有一个人欺负他呀,大家都对他和颜悦色,而且,是那种发自内心地和颜悦色。

不像对我。

我是老大,他们怕我,但没谁发自内心地把我当回事。

这我很清楚。

“真没什么事吗?”我问。

这回他没有立即回答我。

他盯着我。

他想说什么,但他在犹豫。

“没关系,有什么话尽管说。”我鼓励他。

“呃,我想请教你一下,比方说,我做一件事,可以救一百人,但会伤害十个人,你说我该怎么办呢?”他问我。

嘿嘿,他难道在纠结这种事么。

“你伤害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么?”我说。

“应该是稍微坏一点的人。”

“救的那一百人呢?”

“好人吧。可以这么说。”

我笑了。

“那还犹豫什么,当然是救一百人啊。”我说。

他认真地看着我。

“真的?你真这么认为吗?”他问我。

“当然。”

“那我这么做了,你会不会恨我?”

“不会。就算是个小孩子,也会这样选择的。”我说。

“好吧,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
中午午餐时,如尘叫住了送饭的士兵。

“官爷,能否麻烦你一个事。”如尘说。

那个士兵认识如尘,对如尘印象还挺好的。

“什么事啊?”士兵问。

“能否帮我带个话。”

“什么话呀,带给谁呀?”士兵还是懒洋洋地问。

“给县长带个话。”如尘说。

士兵被吓了一跳。

“县长?你要让我给县长带个话?”他问。

“恩。”

我们也很吃惊,不知道如尘闷葫芦里要卖什么药。

“带什么话?”士兵问。

“你告诉县长,小人作怪,西方有凶。”如尘说。

“你疯了啊?让我给县长带这种疯疯癫癫的话,县长会毙了我的。”士兵说。

士兵也怕县长。

县长难以捉摸,下手毒辣,一句话说不好,保不住小命就丢了。

“不会的,县长会重赏你。”如尘说。

士兵将信将疑。

“就说那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,县长就会重赏我?不会吧。”士兵说。

“一定会。相信我。”如尘说。

士兵还是不敢冒那个险。

“你说的那个疯话是什么意思呢?”他问如尘。

如尘却不愿多说。

“你只管说那句话,县长就会明白的。最迟明早,就会重赏你。”如尘说。

“怎么重赏我?难道会赏我两个大洋?嘿嘿。”

“最少十个大洋。”如尘说。

十个大洋,那可是一大笔钱呀,士兵有点动摇了。

“真的?会奖我十个大洋?”士兵说。

“一定会。我保证。”如尘说。

为了十个大洋,士兵打算冒点险。

“可是,我也跟县长说不上话呀。我们只是小兵,想见县长,不是件容易的事。”那个士兵说。

“你可以让赵营长给你带话。”如尘说。

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头儿姓赵?”士兵问。

如尘嘿嘿笑笑。

“我碰巧知道的。”他说。

士兵在思考。

“你不是在耍我吧?”士兵还是有点不放心。

“我在这牢里关着,我怎么敢耍你。”如尘说。

也是这个道理哦。

“你最好没耍我。”士兵最后说。

我们不知道如尘要干什么,干嘛去招县长呢。县长那真是个活阎王啊,草菅人命,躲还来不及呢,干嘛还要惹他。

如尘只是微笑,什么也不解释。

过了不大一会儿,那个士兵又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。

跟他进来的,还有一个当官模样的人。

士兵招手让如尘靠近。

“赵营长,就是他。”士兵说。

赵营长上下打量如尘。

“就是你吗?说什么西方有凶?”赵营长问如尘。

赵营长一脸的大胡子,看上去不那么和蔼。

如尘却一点也不害怕。

“是的。”他说。

赵营长又打量他一番。

“你为什么要那样说?”赵营长问。

“我昨天晚上夜观天象,觉得应该提醒一下县长。”如尘说。

“夜观天象?哼。”赵营长说。

赵营长一副不相信的神情。

如尘也不多解释,爱信不信。

赵营长的气势软了一些。

“你说的那个天象到底是什么意思,详细说说。”他说。

“最近这两天,西方有凶,注意防范小人。”如尘说。

“防范小人?怎么防范小人?”

“小人反复无常,不可相信。”如尘说。

赵营长还不满足,让如尘再解释解释。

“你就告诉县长,不可相信小人。小人变化快,前一次,小人会帮你,下一次,小人也许会帮你的敌人。对县长说这么多就行了,县长会明白。”如尘说。

赵营长瞪了一阵子如尘,然后,才离开。

过了一会儿,那个士兵又一个人转了回来。

“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,县长听了你的话,立即让赵营长来问问情况,这说明县长很重视啊。”士兵说。

如尘只是笑,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。

“好吧,我也不问你了,我只是想知道,县长这回真能奖我十块大洋?”士兵说,他还是关心大洋的事。

“一定会。”如尘说。



第二天上午,突然听见外面闹哄哄的,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
通道尽头的铁门响了,士兵赶着几个人进来了。

是两个满头鲜血的人抬着担架进来了。担架上有人在大声呻吟。

这三个人我都认识。

担架上的人是韩豹子,在山寨里排行老三,我叫他三哥。两个抬担架的人,一个叫周兵,一个叫吴二癞子。

我赶紧走上前去。

“三哥,你这是怎么了?”我问。

三哥骂骂咧咧的。

“他妈的,中了保安团的埋伏,我腿上中枪了。”三哥说。

“怎么回事啊?”我问。

但三哥估计伤口太疼了,他呻吟、咒骂,可想好好说话,就不成了。

吴二癞子替他说了。

“我们本来在腾家冲要伏击保安团呢,可保安团没来,我们天亮时只好回山寨了,没想到,在回去的路上,却被保安团伏击了。”吴二癞子说。

血往我脑门上冲。

“情况怎么样?大哥没事吧?”我问。

“大哥倒是逃出去了,但咱们伤亡惨重,估计一半人,呃,伤亡了。”吴二癞子说。

怎么会这样呢,怎么会这样,我印象中,我们山寨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。

我无意中扫了如尘一眼,可如尘却躲开了我的目光。

是因为他吗?

我的脑筋开始转起来。

“一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。”吴二癞子说。

我还是先沉着一点吧。

“谁走漏了风声?”我问吴二癞子。

吴二癞子向我陪着笑。

“那我就说不好了。不过,如果没有奸细,保安团不会算得那么准,就在仙人谷等着咱们。”吴二癞子说。

仙人谷我知道。

从腾家冲回山寨,仙人谷是必经之路。

仙人谷周围都是高山峻岭,在那儿被伏击,一定会损失惨重。没有全军覆没,就算走运。

“是老四。”老三突然插了一句。

“什么?奸细是四哥?”

老三虽然疼痛难忍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
“老大,恩,老大识破了老四,就使了个,哎哟,恩,使了个反间计。”老三断断续续地说。

反间计?

“老大逼老四给县长传递信息,恩,哎哟,说咱们要抢腾家冲,保安团肯定会来救,咱们就伏击他们。没想到啊,他妈的,被他们伏击了。”老三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。

“四哥传递了假信息?”我问。

老三骂我。

“你他妈还叫他四哥。”老三说。

我连连称是。

“难道,周鸭子传递了假信息?”我又问,周鸭子是老四的外号。

老三摇了摇头。

他呲牙咧嘴的。

“应该不会呀。老大说了,他要敢耍花招,就杀了他全家。”老三恶狠狠地说。

老大知道周鸭子家在那儿,老大从不虚言。

老四应该不敢耍花招。

周兵先炸了。

“他妈的,应该把周鸭子千刀万剐。把他全家千刀万剐。”周兵说。

死了这么多弟兄,是不能便宜了老四。

吴二癞子倒多想了一点事。

“也许,周鸭子全家已经跑路了。”他说。

老三还是摇头。

“老四被我派人关起来了,他,哎哟,他传递不出去信息,他家人还啥都不知道。”老三说。

吴二癞子对老四的动机很感兴趣。

“周鸭子为什么会当县长的奸细啊?是为了钱吗?唉,也不知道,县长给了他多少钱。”吴二癞子说。

老三骂他。

“都到什么时候了,还他妈惦记这个,赶紧找点东西给我包扎伤口。他妈的,我真快受不了啦。哎哟,真他妈的疼啊。”老三说。

老三腿上的伤口只用了块布条绑住,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。

我把我的上衣脱了下来,两下就撕成了几片。

我拿了两片,在外围又绑了一圈。

我怕血流得太快。

但根本没用。

老三叫得更厉害了。

很快,就有人来提审。

先带走的是吴二癞子。

我叫住了一个大兵。

“军爷,能不能找个大夫给他看看病啊?再不找大夫看,他估计就坚持不住了。”我说,我指了指担架上的老三。

那个大兵看了看老三,老三满头大汗,却忍住没叫唤,瞪着大兵。

大兵没说什么,就走了。

吴二癞子倒审的时间挺长的,回来时,他竟然没添什么新伤,还是头上那块被枪托砸出血的伤。

他眼光躲躲闪闪的。

几个大兵走了进来,凑到老三的担架前。

“你是韩豹子吗?土匪的老三?”一个士兵问。

老三不回答,却越过那几个大兵,对吴二癞子怒目而视。

士兵不再问了,挥挥手,就有两个士兵把老三的担架抬出去了。

我也瞪着吴二癞子。

他陪着笑,向我解释。

“他们早晚会知道三爷的身份。”吴二癞子说。

周兵呛他。

“你不说,谁会知道?”周兵说。

吴二癞子干笑着。

“没骨气的孬种。”周兵骂他。

吴二癞子也不还嘴。

“兄弟,你是没看见审讯室的那些刑具,满满一屋子啊,我胆子小,我是真害怕了。”吴二癞子说。

周兵还想说什么,但大概想到,他还没有过堂,他过堂时,也可能还不如吴二癞子呢,他就没再说什么。

吴二癞子又向我解释。

“五爷,我觉得,如果告诉他们三爷的身份,会有好处。”吴二癞子说。

“会有什么好处?会让他死得更快,是吧?”我说。

吴二癞子连忙摆手。

“三爷伤得那么重,如果告诉他们三爷的身份,他们肯定会重视一些,说不定,还会给三爷找个大夫。”吴二癞子说。

吴二癞子真是巧舌如簧。

不过,也并非没有道理。

“你还跟他们说了什么秘密?”我问他。

吴二癞子连忙抵赖。

“他们是问了好多山寨的情况,不过,我都是泛泛地说了说。”吴二癞子说。

我冷笑。

“泛泛地说了说?”我说。

“对,对,细致的情况我没说,只是说了个大概。能不说的,我都尽量不说。”吴二癞子说。

哼,他会尽量不说?

“不过,他们的重点好像不是山寨的情况。”吴二癞子说。

“恩?他们重点是什么?”

“他们重点好像是个道士,一个叫如尘的什么道士。”吴二癞子说。

我们都扭过头看如尘,可如尘没什么表情,仿佛说的不是他。

吴二癞子不知道如尘是谁,他傻乎乎地瞧着我们。

“有关那个道士,他们问了你什么?”我问吴二癞子。

吴二癞子一头雾水。

“他们反复问我是不是在山寨见过什么道士,或是,听说过什么道士的事。嗨,搞得我莫名其妙的,我们是土匪,怎么会跟道士有什么交情呢。真不知道那个道士是个什么鬼,他们干吗那么关心。”吴二癞子说。

那个道士是个什么鬼呢?

我也很想知道。

没多大一会儿,他们就把三爷抬回来了。

老远都能听得三爷破口大骂的声音。

“奶奶个熊,什么鬼道士。”他喊到。

士兵把三爷往地上一放,就离开了。

三爷又开始呻吟。

三爷在他们面前,是忍住了,一句疼也没喊,在牢里,他就没那么自律。

“他妈的,这帮孙子不是人,专摁我的伤口,让我交代什么道士的事。谁他妈知道什么道士啊。真他妈的是孙子。”三爷说。

能看到,鲜血把我绑上去的两块布也浸透了。

我又给他绑上两块布条。

三爷突然拉住了我的手。

“掐死我吧。算我求你了,五弟。”他说。

我装着没听见。

他又重复一遍,声调提高了不少。

不能装着听不见了。

“别这么绝望,说不定他们会给你找个大夫来。”我说。

三爷苦笑。

“找个屁。”三爷说,“他们威胁我,如果我不交代道士的事,就不给我看医生,让我流血而亡。可我他妈的哪知道什么道士啊,我怎么交代啊。真他娘的是孙子。”

他们怎么这么关心如尘呢?

不审三爷别的事,比方说,大哥的事啊,山寨的布防啊,等等,却单单提这个事,真是奇怪。

“他们非说我认识道士。说我是三爷,应该知道机密的事。他娘的腿,道士也算机密?真他娘的不讲理。”三爷说。

他们会讲什么理。

三爷又抓住了我的手。

“求你了。”他可怜巴巴地说。

可我怎么下得了手呢。

我叹着气,给三哥擦头上的汗。

“再忍忍吧。再看看。”我说



那个大兵拿着一整只烧鸡进来了。

他兴高采烈的。

“如尘道长,县长奖了我二十块大洋。”他冲着如尘喊。

如尘淡然地点点头。

连三哥都从担架上欠起身瞧着如尘。

那个大兵只顾自己兴奋呢。

“今天早上,咱们打了个大胜仗,一见到我,赵营长就说我立了大功。我问赵营长,奖我十块大洋的事是不是能兑现,赵营长说得问县长。没想到,赵营长刚才给了我二十块大洋,说是县长让奖的。二十块大洋啊,整整二十块大洋啊,我这辈子从来没像今天这么走运过。”大兵叫嚷着。

如尘却几乎连笑容都没有。

大兵把那只整鸡透过铁栏杆递进来。

“如尘道长,这都拜托您的关照。谢谢,谢谢啦!这是我孝敬您的鸡,感谢,真是太感谢了!”大兵说。

如尘没有动。

猴子看了一眼如尘,他实在忍不住了,替如尘把烧鸡接住。

“如尘道长,你想喝酒吗?你要是想喝酒,我再去给你去买瓶酒。”大兵说,他误会了如尘的淡然,他以为如尘对烧鸡不感兴趣,就想换种东西来表达他的谢意。

如尘不吭声。

猴子急死了,他快八个月没喝酒了。

“可以,可以,有酒最好。”他急忙替如尘回答。

可那个大兵还眼巴巴地看着如尘呢。

“你要是想谢我,给他找点药吧。”如尘说,他指了指担架上的老三。

大兵有点为难。

“别的事都好说,这件事么,恐怕不太好办。我怕县长骂我。他毕竟是土匪窝的老三。”大兵说。

“麻烦你给他找点药吧,能让他减轻点痛苦就行。止血,镇疼的药。你到街上,随便找个郎中,就能弄点那种药。”如尘说。

大兵还在犹豫。

“你帮我这个忙,就算还我人情了。”如尘说。

大兵终于点头了。

“好吧,我试试。”大兵说。

大兵走后,猴子开始埋怨如尘。

“你咋不让他再买点酒呢。”猴子说。

如尘一声不响。

猴子这时候才发现,气氛有点不对。

老三死死地盯着如尘。周兵和吴二癞子也傻呆呆地盯着如尘。

猴子把那整只烧鸡乖乖地递到了我的手里。

“老大,你来分配这只鸡。”他说,还恋恋不舍地瞧着烧鸡。

我没说什么,拿着烧鸡走到担架旁。

“三哥,你吃点东西吧。”我说。

可老三瞧都不瞧烧鸡一眼。

他就是死死地瞪着如尘。

“他就是如尘?”老三问我。

“是。”我说。

老三又瞪了一会儿如尘。

“他是什么人?”老三问我。

他是什么人呢,我也纳闷。

“他就是个道士,在这儿关了一个多月了。”我说。

“在这儿关了一个多月了?”老三问我,他想确认一下时间。

“是,至少一个月了。”我说。

老三有一阵子没说话。

“他跟昨晚的事有什么关系?”老三问。

昨晚的事?就是昨天的那场战斗吧。谁知道他跟那事有什么关系呢,我也想找人好好问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
老三阴沉地盯着如尘。

“刚才那个大兵怎么说他立了大功?还多亏这个什么如尘的帮忙?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老三问我。

老三把这些事联系到一起,说明他没有糊涂。

“不清楚。”我说。

如尘却自己走上前去,在担架旁边坐下了。

“我是个看相的,昨天,我夜观天象,提醒县长要提防小人,西方有灾。”如尘说。

“你提醒县长?”老三直勾勾地望着如尘。

“恩。”

老三想了一会儿。

“这么说,我们昨天死的一百多个弟兄,都是跟你有关系?”老三问。

如尘不吭声了。

不过,他也没有否认。

“是吗?我们那死去的一百多个弟兄,都拜你所赐?”老三提高了声调。

如尘叹了口气。

“我只是提醒县长注意一下,免得中了埋伏,伤亡太重,我没想到,他居然将计就计,反过来伏击你们。”如尘说。

周兵是火爆脾气,站起来就要殴打如尘。

我阻止了他。

“先别急。”我说。

周兵竟然跟我犟嘴。

“还不急,就是因为他,我们山寨死了一百多个弟兄,你还让我不急?”他说。

我不说话了。

可老三做了一个手势,周兵安静了一些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们会给保安团设埋伏?”老三问如尘。

如尘微笑着。

“夜观天象。”如尘说。

老三恼怒地挥挥手。

“少他妈的瞎扯淡。我就不相信,我们计划设埋伏,天上的云彩、星辰就会有什么不一样。”老三说。

如尘不同意。

“真有些不同。”如尘说。

老三盯了如尘一会儿。

“你老实点,说实话。”老三说。
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如尘说。

老三冷笑起来。

“看来,不让你吃点苦头,你不会老实啊。周兵,吴二癞子,按住这个鬼道士,揍他个狗日的。”老三说。

周兵、吴二癞子摩拳擦掌,跃跃欲试。

快手扯住了周兵。周兵像是马上要动手的那位。

周兵扭过身,瞪着快手。

“干什么?”他说。

“有话好好说么。”快手说。

周兵又看牢里的别的人,似乎,没有人赞同他的行为。

老三也很快弄清楚状况。

老三看着我。

“老五,就是因为这个道士,咱们死了一百多个弟兄,我是不是该弄清楚情况?”老三问我。

“是。”我说。

“那么,我要审这个道士,请你的兄弟们不要干预。”老三说。

“审,我没有意见。山上死了那么多弟兄,我也很痛心。不过,审之前,也得搞清楚一些情况。”我说。

“什么情况?”

“比方说,如尘道长已经在这儿关了一个月了。”我说。

“那又怎么样?”

“老大发现老四是奸细,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半个多月前。”

“老大计划使用反间计,应该没几天吧?”

“十天前。”

“那就是说,如尘被关到这牢里之前,不可能知道反间计的内容,是吧?”

老三不吭声了。

“所以,也许,如尘道士真的是夜观天象,发现了一些痕迹。”我说。

“也许有人向这个道士通风报信?”老三说。

我笑了。

“谁向他通风报信?最近这十几天,没有一个新犯人来。我们除了见送饭的士兵,就见不到别人了。而且,这十几天,我们日夜都和如尘道长在一起,没见过谁跟他说过话。”

老三在思考。

他也想不明白。

快手插话了。

“你们不知道,如尘道长真是神通广大,真是能夜观天象。反正,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。”快手说。

老三眼睛眯得小了一点,一脸的凶相。

“就算是他能耐大,不管怎么说,我们死掉的一百多个弟兄,也跟他有关系吧。我揍他狗日的,也说得过去吧。”老三对我说。

我无言以对。

“宰了他个狗日的。”周兵喊道,就要冲上去打。

快手又拦住了他。

“我不容许有人伤害如尘道长。”快手说。

附和的人挺多。

老三只看着我。

“老五,你不说说话?”老三说。

可我能说什么呢。

我不想有人揍如尘,不过,又死了那么多弟兄,唉。

眼看就剑拔弩张,如尘说话了。

如尘是对快手说话。

“不用拦,让他打。死了那么多人,我是该挨揍。”如尘说。

可快手更是坚决地挡在那里。

支持快手的人不少,老三是人寡力小,真打起来,他们肯定处于下风。

老三长叹了一口气。

“罢了,罢了。”老三说,又躺回到担架上。



那个大兵很快拿了两包药进来了。

可老三根本不让我们用药。

“我他妈的反正快死了,我不要他的药,不要他的人情。”老三说,死死地盯着如尘。

我想劝劝他。

可老三一把打落了我手上的草药。

“滚,我不要他的药。”老三说。

老三的脸越来越蜡黄,我也就不再劝他。

谁都能看出来,死亡已经慢慢进入到他的体内,再好的医生恐怕也救不好他了。

我陪在他身边,给他擦头上的汗,用我的那几片衣服给他重新包扎伤口。只要不用药,他还是不反对的。

“三哥,有什么事想交代吗?兄弟我一定想办法。”我说。

他缓缓地摇头。

如尘这时候坐到他身边。

老三瞪着如尘,可他已经没力气骂他了。

如尘俯下身,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
老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“什么?我有儿子?”老三叫道。

如尘点点头。

没多大一会儿,老三又不相信了。

他觉得,看他快死了,如尘是在哄他开心。

“三年前,五月端午,牛家庄。”如尘说。

老三的眼睛又亮了。

这个时间,这个地点,他显然是记得的。

我也记得。

这个时间,三哥带了二十几个弟兄抢了牛家庄,收获颇丰,他们顺便还满足了一下自己的生理需要。事情过后,经常听他们炫耀。

老三好像挑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。

“你说的是那个一头黑发的小姑娘吗?”老三问。

“恩,在草垛。”如尘说。

老三那张蜡黄的脸有点不好意思。
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他问如尘。

如尘只是笑。

老三还是有点难以置信。

“真的是我的儿子吗?”老三问。

“是你的儿子。第二年春天,那姑娘生了一个男孩。”如尘说。

老三似乎挺愧疚。

“一个姑娘,没嫁人,就生了孩子,唉。”老三说。

静了一会儿场。

突然,老三哈哈大笑起来。

“哈哈,不管怎么说,我居然有个儿子,我也有后了,我真是太高兴了,我死也无憾了。”老三说,他边大笑边流泪。

没人打断他的快乐。

老三抓住了如尘的手。

“他们娘俩现在怎么样?没受欺负吧?”老三问如尘。

老三这会儿才想到这个问题。

“还好吧。”如尘说。

“什么叫还好?到底怎么样?”

如尘叹了口气。

“那姑娘后来嫁给了一个赶马车的,大她二十岁,日子虽有些心酸,但还过得去。”如尘说。

老三可怜兮兮地瞧着如尘。

“那个赶马车的,他对我儿子怎么样?”他问。

“还好。”

“嗨,到底怎么个还好?”

“他们现在没有生自己的孩子,那个赶马车的,他好像还挺喜欢你儿子的。”如尘说。

韩豹子吁了一口气。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韩豹子说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又有点落寞地说话了。

“我儿子一定姓那个赶马车的姓了。唉,我儿子要是能姓我的姓,那就太好了。”老三说。

如尘笑了。

“巧的是,那个赶马车的,也姓韩。”如尘说。

老三瞪大了眼睛。

“真的吗?”老三问。

如尘点点头。

“真有这么巧?”老三又问。

“是啊,天意啊。”如尘说。

老三又哈哈大笑。

“我有儿子了,我儿子还姓韩,哈哈,我们韩家没有绝后啊。”老三说。

我们也替老三高兴。

老三好像想起了一件事,他拉住如尘。

“呃,我在一个地方藏了点东西,等我死后,我想麻烦大师你,把那东西送给我儿子他娘。有点钱,他们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一些。”老三说。

如尘微笑。

老三大概误会了如尘的沉默。

“我藏的东西,你自己留一半,剩下的给他们母子俩。”他说。

如尘仍是笑。

老三扫了我一眼,他有点躲躲闪闪。

按道理,托孤这件事,应该托给我呀,我才是他兄弟。不过,老三大概更愿意相信如尘吧。

再说,我也不太可能活着离开这里,告诉我,估计也没用。

我理解三哥。

老三想贴着如尘的耳朵,偷偷说个地名。

可如尘阻止了他。

“你不用说,我知道你的财宝埋在那儿。”如尘说。

老三愕然了。

“你怎么会知道?”他说。

“是不是在一棵大槐树下,旁边还有块大石头?”如尘说。

老三的嘴张得大大的。

“你怎么知道啊?”他傻傻地问如尘。

如尘没有回答他。

他又傻傻地愣了一会儿。

“不可能啊,你不该知道啊。是我一个人埋的,地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,没有第二个人知道,你怎么可能知道呢?不可能啊。”老三说。

如尘笑。

“不是你一个人知道啊。”如尘说。

老三瞪着眼睛。

“还有谁?还有谁知道?”他问。

“至少,天知,地知。”如尘说。

老三愣住了。

突然,他向如尘作揖。

“你真的是活神仙啊。我真是服了。有什么得罪的地方,您大人大量,多多原谅。我有眼不识泰山,有眼不识泰山。”老三说。



老三那天夜里去世了。

说实话,我还从来没见过有谁会死得那么快快乐乐。

那么心满意足。

死之前,老三突然知道自己有后了,而且,如尘答应把财宝转交给儿子,他真的没什么挂念了。

死,他不怕。

我们当土匪的,都不怕死,我们都知道,既然当了土匪,那这辈子就不会善终,没关系的,死就死呗。不过,死亡就近在眼前,万念俱灰时,突然知道自己有个儿子,老三当然是大喜过望。

快乐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。

老三真把如尘当神仙了。神仙既然答应给儿子转交财宝,那一定会说话算数,那他儿子的生活以后就不会有问题。

还有什么不满足呢?完全可以开开心心地赴死。

唉,我还真有点羡慕老三呢。希望我死的时候,也能这么平静、满足。

老三死后,如尘的地位更加提升。

大家把他当成神仙了。

还是个财神爷。

老三不说,如尘居然就知道财宝埋在哪儿。这就是说,天下藏的财宝,如尘可能都知道埋在哪儿。那真的是个货真价实的财神爷啊。

吴二癞子最先沉不住气。

送来的热水,他舀了一碗,恭恭敬敬地递到如尘的手里。

如尘倒还是谦虚地点头致谢。

如尘喝了几口水,吴二癞子说话了。

“呃,三爷的财宝藏在哪儿呢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
如尘看了他一眼,没吱声,继续喝水。

吴二癞子又忍不住了。

“埋在哪儿呢?说说呗,有福同享,有财大家一起赚么。”吴二癞子说。

如尘冷冷地瞧着吴二癞子。

他总是笑嘻嘻的,眼神还很少这么冷冰冰的。

“不该得的财不能拿。否则,不是福,是祸。”如尘冷峻地说。

连吴二癞子也不敢再多说什么。

如尘的名声是不胫而走。

开始,是几个大兵来找如尘看相,算算命运,算算富贵,算算人生。然后,是当官的来找如尘。最后,官太太们竟然也驾临我们这阴暗、肮脏、臭气熏天的牢房。

大兵无所谓,当官的虽然娇生惯养一些,但也打过仗,吃过苦,也不在乎牢房的环境。手下搬个椅子,就坐在我们的栏杆外面问话。可官太太们就不好那样了。

官太太那受过这罪呀,哪里闻过这样的臭味,哪里见过这么低劣的境况。

更何况,关在我们这大牢房的二十几个臭男人,都好久好久没见过女人了,猛一看见这么细皮嫩肉的女人,那还会受得了。

口水会流一地。

细皮嫩肉的官太太们,见了这些如饿狼般的男人,恐怕回去会做噩梦。

赵营长想了个办法。

走廊尽头,还有个小牢房,是士兵们关禁闭的地方,那牢房还有个小窗户。赵营长把那房间收拾了一下,如尘就在那儿接待贵夫人们。

赵营长当然想给如尘换个更舒适的地方,可他怕县长,只好想了这个折中的办法。

如尘还关在牢房里,只不过,有人来咨询时,换个房间。

不算违反军令。

那些达官贵人们得到了如尘的优质服务,当然得有点表示,他们都是场面上的人,知道这个道理,所以,都不是空着手来的。

牢房里,要钱没用,他们就送些吃的。

鸡鸭牛肉,水果啦,还有小点心。

那些官太太拿过来的点心真的好吃,那么小巧、精致,味道又是那么绝美,如果不是托如尘的福,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。

甚至还有人送酒。

美酒啊,真正的美酒,可不是街上装在大缸里,用勺子舀的散酒。

如尘倒吃的不多,便宜了我们这些粗人。

来找如尘的人有一个特点,那就是,回头客特别多。

只要来见过如尘,都成了如尘最坚定的崇拜者,有什么拿不准的事,都会想方设法地来见如尘,讨教讨教。

我们觉得什么好吃,就怂恿着如尘,提示那人下次还带那东西来。

只要不算过分,如尘也乐意迁就我们。

我几乎可以肯定,那些看管我们的大兵也得到了好处,要不然,他们对我们这些犯人不会这么客客气气,跟以前的态度,那完全是两重天。

不过,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。

一天,乔连长来找如尘。

连我们犯人都知道,乔连长是县长的小舅子,虽然只是个连长,但他那个连武器精良,人员彪悍,是保安团最有战斗力的部队。

他递进来两只烧鸡,然后,他开口咨询如尘。

县长要派他去送一批货,他想问问道长,他此行是否顺利。

所谓的货,就是鸦片。

他不明说,我也知道。

我们这个县有些地方容许种植鸦片,但是,不容许个人私自买卖,得统一交给县长,县长运到外地卖。

这可是个大买卖。

县里的重要收入。

保安团的武器弹药,都是用鸦片换回来了。我们山寨曾经打过这些货的主意,但保安团防卫严密,一直没有得逞。

这种活儿只有交给最信任的人去干,县长才会放心,另外,这旅途充满了风险,既然有如尘这么一个神人,竟然能算到土匪会设埋伏,当然有必要来咨询一下。

“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呢?”如尘问。

“还没确定,但县长的意思是越快越好,我估计明天就会让我们出发。”乔连长说。

“哦,明天呀。”如尘说。

他语气里有点不确定因素。

“大概是明天吧。怎么了?有什么不对吗?”乔连长问。

如尘为难地笑了一下。

每当他的预测有所不利时,他总是有这种抱歉的笑容。

“如果明天出发,恐怕不太好。”他说。

“怎么不好?”

“哦,恐怕会劳而无功,去而复返。”如尘说。

乔连长紧张起来。

“你说明确点,我们这趟活儿会碰到土匪?”乔连长问。

“那倒不会。”

“那怎么会去而复返呢?”

如尘呵呵笑笑。

“也没什么,有条河山洪泛滥,桥被冲垮了。”如尘说。

“那座桥垮了?”乔连长问。

如尘说了个地名。

我知道那个地方。

那是去宝鸡的必经之路。而县长的货,我也知道,都是卖到宝鸡。

乔连长在寻思。

“是那座桥啊,那可不太好办呀。”乔连长说。

“是不太好,山洪泛滥,也不能蹚水过去。”如尘说。

乔连长点头。

“而绕到别的路上吧,山高路远,风险又有点大。”如尘说。

乔连长的头点地更厉害了。

“不错,不错,别的路不能走,地势险恶,有十几个人埋伏,我们就麻烦。不像这条路,基本是平原,来一百个土匪也不怕。”乔连长说。

如尘微笑。

乔连长瞧着他。

“咦,你怎么知道我们走那条路啊?这可是我们的军事秘密呀。”乔连长说。

如尘打着哈哈。

“瞎猜的,瞎猜的。”如尘说。

乔连长竖起了大拇指。

“厉害。”乔连长说。

“没有没有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谢谢啦。”乔连长道谢。

他冲如尘作揖。

他这个趾高气扬的人,在如尘面前,也是恭恭敬敬。

荤的,如尘吃得不多,或者说,基本不吃。因此,乔连长送的那两只烧鸡就很快被我们瓜分一空。

我分了一条鸡腿。

我是老大,得吃最好的部位,鸡腿当然有份。

我慢慢撕咬着鸡皮,慢慢品味,如果吃得快,很快就忘了滋味,而细嚼慢咽,滋味就能品尝得更久。

牢里别的人也是这么吃鸡肉的。

就算是那些吃饭快的人,也很快学会了这种吃法。

鸡皮终于啃完了,我咬下一小块鸡肉,慢慢嚼时,突然,我发现,如尘的脸色一变。

本来是笑嘻嘻的,突然变得凝重了。

“你咋啦?”我问如尘。

如尘竭力想掩藏他的凝重。不过,不那么成功。

“没什么,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
可一定发生了什么。

我细细回忆,好像也没谁招惹他呀,他怎么会脸色突变。

肯定不是因为烧鸡。

烧鸡先拿到他面前,他摇手拒绝,才略过了他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叹了一口气。

“唉,也许我错了。”他小声说,声音大概就只有我一人能听到。

“恩?什么错了?”

“唉,我恐怕不该对乔连长那么说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他犹豫了一会儿,才又说下去。

“我那么说,可能会惹县长不高兴。”他说。

县长打了个大胜仗,县长连通风报信的小兵都奖励了二十块大洋,可他根本没奖励如尘,连句话都没说过。

我都搞不清楚,他是怎么想的。

赵营长向他请求过多次,要放了如尘,可他什么表示也没有,还这么关着如尘,说是还没调查清楚,不能放人。

“怎么会惹县长不高兴呢?”我问。

“我这也算是干扰了县长的计划。”如尘说。

“可那座桥是不是真塌了?”我问如尘。

“是塌了。”

“那不就结了。他可以派人去侦查一下,桥真塌了,他就没什么可以说你的。”我说。

如尘摇着头。
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他说。

“怎么没那么简单?”

如尘却不再多说什么。

没多久,赵营长慌慌张张地进来了。

他招呼如尘靠近栏杆。

“出事了。”他说。

如尘倒挺沉着。

“出大事了,县长把乔连长绑起来了。”赵营长又说。

“他干嘛要绑乔连长啊?”我说,我在一旁忍不住插嘴。

赵营长倒没介意我的插嘴。

“县长让乔连长明天去送货,可乔连长坚持要过几天再走,因为这事两人吵起来了,县长让人把乔连长绑了起来。”赵营长说。

原来如此。

不过,也就是乔连长了,换成别人,恐怕不敢跟县长犟嘴。

县长那可是杀人不眨眼。

赵营长瞧着如尘。

“县长还要枪毙道长您。”赵营长对如尘说。

如尘却神色如常。似乎,他早已知道这情况。

我忍不住打抱不平了。

“凭啥枪毙道长啊?这太不公平了。”我说。

如果没有道长,保安团会损失惨重,县城都有可能被攻克。立了这么大的功,不奖励就算了,干嘛还要枪毙道长。

“妖惑军营。”赵营长说。

妖惑军营?

“是啊,县长是说了这个罪名。”赵营长说,“他当时就要枪毙道长,我们几个人拼命劝,县长才没有下令。唉,真险啊。”

如尘似乎也没有怎么惊慌。

我几乎可以确定,如尘应该早就知道情况,或者,他脸色一变时,就知道乔连长被绑起来了。

可他是怎么知道的?

我想不明白。

“乔连长和县长打了个赌。”赵营长说。

赵营长说了个地名。

就是那座桥。

“他们派个人去查看那座桥是否塌了,如果塌了,算县长输,如果没塌,乔连长甘愿接受一切惩罚。”赵营长说。

我看了看如尘。

乔连长如果接受惩罚,那如尘一定难逃干系。

可如尘并不紧张。

“那座桥到底塌了没有啊?”赵营长问,他还是有点不放心。

如尘只是笑。

这是他的一贯招数。

质疑他,他就只是笑,从不争辩,让事实说话。

“那一定是塌了。”赵营长说,“这我就放心了。道长您也别紧张,只要桥真塌了,县长也不会把你怎么样,说不定呀,还会重用你。桥真塌了,就不算妖惑军营。”



乔连长赢了。

去探路的人回来了,那座桥确实被山洪冲垮了。

乔连长兴高采烈地向姐夫炫耀胜利时,被姐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。姐夫命令手下再把乔连长绑起来,乔连长再怎么暴怒,再怎么辱骂姐夫不守信用,都没用。

县长让人把乔连长押到柴房,然后,县长铁青着脸,下了一道命令。

他要枪毙如尘。

时间定在第二天清晨。

“怎么办啊,怎么办?”赵营长反复嘟囔,他已经乱了分寸。

如尘倒表现如常,似乎,他早已知晓了相关情况。

“县长疯了吧。”我说。

赵营长赞同。

我骂他的上级,他反而赞同。

“他是疯了,脑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。”赵营长说。

“心眼太小了。”我说。

赵营长又点头。

如果,县长赢了,他大概还不会枪毙如尘,但他输了,心眼小的人恐怕更嫉恨。

如尘却不那么看。

“枪毙我,不是因为心眼小。”如尘说。

“那是因为什么啊?”

“因为,县长的权威受到了挑战。以后县长的军令谁听啊,什么事,恐怕都会先咨询我这个算命先生。”如尘说。

赵营长更点头。

“对,对,县长也是这么说的。”赵营长说。

如尘叹气。

“唉,我考虑得不周到,乔连长问我情况时,我应该什么也不说。唉,是我疏忽了。”如尘说。

可那座桥确实塌了,如尘只是说了实话,他当时怎么能想到,这么说,会挑战县长的权威呢。

赵营长来回走着,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
他担心如尘。

而且,他不介意被我们这些犯人看到他的担心。

他猛地站住了。

大概有什么新主意。

“要不,我现在就把你放了吧。”他说。

如尘微笑。

“你把我放了,你怎么办呢?”如尘问。

是啊,放了如尘土,县长肯定饶不了赵营长。

“我也逃走,这个营长我不干了。”赵营长说。

如尘摇着头。

“逃不走,能逃多远呢。还是会被抓回来。”如尘说。

倒也是。

这穷乡僻壤,能逃多远呢。

赵营长盯着如尘。

“要不,我就兵谏。”他说。

如尘有点兴趣。

“你愿意为我兵谏?”如尘问赵营长。

赵营长想了一下。

“我愿意。”赵营长回答。

“谢谢你的好意,你不用那么做。”如尘说。

“怕什么,只要乔连长那个连不动,我们谁都不用怕。咱们营战斗力还是不错的。”赵营长说。

如尘对赵营长作揖。

“感谢您。”他说,“但我的事,你就不用操心了。”

可赵营长偏不。

兵谏这个词儿一旦出现在他的脑海里,他就有点挥之不去了。

“别怕,咱们实力摆在那儿,什么也不用怕。”他说。

如尘微笑。

“你的家人怎么办?”如尘说。

“家人?”赵营长有点茫然。

赵营长一个老婆两个妾,五个孩子,全在县府大院住。

县长美其名曰是为了安全方面的考虑,主要军政要员家属都安排在县府大院住,实际上,这是一种控制手段。

兵荒马乱的年代,反戈一击,县长见多了。他有考虑。

赵营长琢磨着。

“我偷偷派人把家里的人接过来。”赵营长说。

赵营长语气里不太有把握

如尘也支持这种没把握。

“已经晚了。”如尘说。

“已经晚了?”

如尘点头。

“在你家院子附近,县长已经派了人。”如尘说。

赵营长有点泄气。

“而且,乔连长的那个连,县长又任命了一个新连长。”如尘说。

“新连长?我怎么不知道啊。”赵营长说。

“刚任命的。是乔连长的弟弟。”如尘说,就好像有人告诉他似的。

乔连长的弟弟可并不喜欢哥哥,他一直被哥哥压着,如今终于可以翻身了,他才不会为了哥哥,冲冠一怒。

这个最有战斗力的连,赵营长还是有点怵的。

“县长计划得怪周详啊。”赵营长落寞地说。

如尘笑。

“县长比较多疑。”如尘说。

赵营长赞同。

“是,他是多疑,太多疑了。”赵营长说。

“为什么要拖到明天早上才枪毙我呢,他本来可以立即枪毙我,其实,县长也是想试探你的反应。你不能掉进他挖好的陷阱。”如尘说。

可赵营长心有不甘呀。

“我就眼睁睁地瞧着他枪毙你?我做不到啊。你就是个活神仙,这是有目共睹,大家都公认的。我不能眼睁睁地瞧着他枪毙你,什么也不做。”赵营长说。

如尘微笑。
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
赵营长又考虑了一会儿。

他摇着头。

“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啊,什么也不做,就看着你被枪毙,我心神难安啊。过多少年以后,恐怕我都觉得良心有愧。”他说。

如尘反过来安慰他。

“人的命运有时无法改变。就算我是个不错的算命先生,也算不到我会命丧于此。”如尘说。

赵营长脑子又活泛一些。

“是啊,你怎么没算清楚自己的情况呢?”赵营长问如尘。

算天算地,却没算到自己,不太说得过去。

如尘叹了一口气。

“这大概就是我的孽缘吧。前世做的孽,这辈子来还,怎么都躲不过去。”他说。


赵营长还想努力一把。

他走了夫人路线。

如尘第二天要被枪毙的消息,被赵营长散布出去,那些崇拜如尘的贵夫人们也紧张起来,但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办,赵营长给她们指了条道,于是,县长夫人的门槛被踏烂了。

县长夫人没见过如尘。

如尘的名气她倒早就如雷贯耳了,她也早就想来监狱拜访如尘,可县长挡着她,不让她来。

县长夫人是个贤惠的女人,她听丈夫的话。

本来,她是不可能帮如尘说话的,可这么多娘们来找她,在她耳边絮絮叨叨,尤其是,这些女人说,如果杀了神仙,恐怕会对县长不吉利,她才下决心站出来说两句。

县长想都没想,就拒绝了她。

县长夫人没有退缩,又想了一个方案。

能不能放如尘远走高飞,既不会杀神仙,又不会影响县长的权威。

这个念头让县长犹豫了一小会儿,但很快,县长又拒绝了。

像如尘这么神的人,如果不能为我所用,那就一定不能为别人所用。

否则,后患无穷。

县长夫人就只剩一招了,那就是,哭泣。

也没什么效果。

县长不怕报应。

残酷的军旅生活,已经让他不怕任何报应,心硬如铁,要不然,他也不会那么随随便便地杀人,而晚上照样还能睡得着觉。

即使如尘真的是个神仙,也要杀了他。

县长是心意已决。

县长离开了哭哭啼啼的老婆,而且,下令警卫,不准再放任何人进府。

那些达官贵人,娇小姐、贵夫人等等,没招儿了。

他们也不敢集体去找县长,他们摸不准县长的心思,没准儿,就会惹来杀身之祸。

县长连神仙都敢杀,更别说他们。

不过,他们还能做点别的事。

请神仙吃最后一顿饭。

不知谁先想到了这个念头,然后,大家就冲向了大街。

据说,那天饮食业的生意特别好。

牛肉、烧鸡、猪肚、点心啊,之类的东西,被买了一空,都汇聚到监狱了。

给大兵使了银子,东西才能送到牢房里。否则,想送还送不进来呢。

这些达官贵人想得挺清楚,多对神仙做点事,肯定是大吉大利。

他们就是图个吉利。

可如尘什么也不想吃。

我们这些犯人虽然想吃,也能吃,但心情不那么痛快。

如尘已经被我们当成最亲近的人,最亲近的人第二天就要赴死,大家当然不那么开心。看到美味的食物,虽然肚子咕咕叫,也不敢大吃特吃,只是趁别人不注意,偷偷吃一小口。

天黑以后,赵营长来了。

他在当地最好的馆子里,叫了一桌菜,送到牢里那个小单间里。

他邀请如尘。

如尘犹豫了一下,答应了他。

赵营长竟然为了他,想兵变,这个面子还是得给。

赵营长指了指我。

“你也一起去吧。”他说。

我?

我看了看如尘。

如尘微笑着点头。

我后来想清楚了,赵营长为什么让我也参加他的宴请,大概是认为,我算是如尘的好朋友,有一个好朋友陪着,总比就赵营长和如尘两个人喝酒好一些。不那么尴尬,多个人说话,气氛大概更和谐。

不过,气氛怎么能和谐。

毕竟,这是如尘的最后一餐。

我们三个人在小房间里坐定,赵营长就挥挥手,让卫兵离开。

我只是脚上戴了脚镣,而赵营长腰里别着把枪,大剌剌地坐在那儿,有那么一瞬间,我是有种冲动,想抢了赵营长的枪,绑架了他。

这也许是我们唯一的出路。

可赵营长也是带兵打仗的,我并没有必胜的把握,而如尘是肯定不会帮我忙的,他似乎从来也没有动手伤害过别人。他悠闲自在,一点也不像是在吃最后一顿晚餐。

我最后还是放弃了那个念头。

赵营长既然信任我,敢独自一人陪我们喝酒,我就不能辜负他的信任。

再说,两个卫兵就在不远处站着。

而且,我也想清楚了,就算是我绑架了赵营长,估计也没什么用。县长会因为赵营长这个绑票放了我和如尘?

恐怕不会。

县长心狠毒辣,我是有领教。

他才不会管赵营长的死活,赵营长敢独自一人请我这个土匪吃饭,那他就得承担这个风险,当了绑票,那就死了活该。

第一罐酒我们很快就闷闷地干完了。

是赵营长珍藏多年的酒,绝对的好酒。

醇厚,回味悠长。

开第二罐酒时,酒劲上来了,大家才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。

“道长,你还有什么吩咐的吗?我一定给你办到。”赵营长问如尘。

如尘摇摇头。

赵营长不甘心。

“有什么人需要通知吗?”赵营长问。

如尘还是摇头。

“你没有家人?”赵营长又问。

如尘苦笑。

“我从小在道观长大,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,自然也不知道我还有什么亲人。”如尘说。

“你干嘛不给自己算算呢?”我问如尘。

如尘可以算出来韩豹子的儿子,怎么不算算自己呢。

“自己算不了自己的。”如尘说。

我不太明白。

“当我想算算自己时,就好像眼睛蒙了块布,一片漆黑。”如尘说。

“为什么会这样呢?”

如尘叹气。

“难逃因果吧。”如尘说。

赵营长好像还有什么要问的。

“道长,你想把地府建在哪儿呢?”赵营长问,他突然说话变得文皱皱的,听着挺别扭。

如尘呵呵一笑。

“无所谓。我就是一凡人,埋哪儿都行。不埋也行。扔到乱坟岗也没关系。”如尘说。

赵营长摇着头。

“那怎么能行呢。那不行,那不行。既然你没有特别的要求,那我会给你挑个好地方。”赵营长说。

“好地方?”

“是啊。有山有水的好地方。”

如尘点点头。

“好吧,那就谢谢你了。”如尘说。

“呃,我们还集资买了一具楠木棺材。”赵营长说。

如尘似乎早已知道。

“那太贵重了,其实,没必要。”如尘说。

“县长夫人出了一半钱,剩下的钱,我们大家对的。”赵营长说。

“县长夫人也出钱了?”我问。

“恩。”

如尘对这点不太满意。

“不应该让她出钱。”如尘说。

“她非要出钱。而且,还非要出一半。大概,是想替县长做点补偿吧。”赵营长说。

可如尘不想要这样的补偿。

“县长夫人是真想救你,”赵营长说,“她之前从来没违抗过县长的意图,就算是她弟弟被县长绑起来,她也没求过情。可她为你求情了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可县长什么意见也听不进去,他也不知道是哪根弦不对了,他就是非要杀了你不可。”赵营长说。

我脑袋发热,酒劲也起作用了。

“县长这就是嫉贤妒能。”我说。

赵营长嘿嘿笑了。

“县长他就是不能容忍别人比他能耐大,心眼实在太小了。”我又说。

赵营长点点头。

“你说的不无道理呀。”赵营长说。

我又趁机说了县长不少坏话。

我相信,有不少话进了赵营长的心坎。

他变沉默了。

他闷头喝下一大杯酒,才开始说话。

“唉,我挺迷茫的,真不知道前途在哪儿,以后会怎么样。跟着县长干吧,可县长就是这么个人,多疑,多虑,完全不知道他脑子里想了什么。不跟着县长干吧,又能去哪儿?唉,过一天是一天吧。”赵营长说。

看来,也不光是土匪迷茫啊,也不光是土匪过一天是一天。

如尘劝他。

“你这种情绪以后尽量少流露出来。县长心眼小,而且,县长应该在你周围安插了不少耳目。”如尘说。

赵营长的眼睛睁大了一点。

“那些耳目是谁?”他问如尘。

可如尘不愿意告诉赵营长。

“我知道县长会给我安插耳目,我提防着这手呢,但我不知我周围到底谁是耳目,我能信任谁,还麻烦道长能明确告诉我。”赵营长说。

如尘不得不回答了。

“具体是谁,我不能告诉你,原因么,赵营长你也清楚,我如果说了,会对那些人有伤害。而我们算命的,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伤害别人。”如尘说。

赵营长铁青着脸。

“或者,你可以换个角度考虑问题。”如尘说。

“什么角度?”

“即使你现在把那几个耳目清除了,县长难道不会再安插耳目吗?”

倒也是。

杀不绝啊,就算是杀了,会有新的来。

赵营长又喝光了一大杯酒。

“他妈的,管他呢,今朝有酒今朝醉,过一天算一天吧。”赵营长说。

如尘看了赵营长一会儿。

“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叫周知雄啊?”如尘问赵营长。

“是啊,你怎么知道的?”

如尘笑而不答。

“他现在混得不错。现在是军统西安站的站长。”如尘说。

赵营长的眼睛亮了。

“是吗?这小子现在混得这么好?”赵营长说。

如尘点点头。

“那我可以去投靠他。我曾经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,他那时只是军校刚毕业的学员,没想到啊,现在居然混得这么好。”赵营长说。

一个站长就算混得好?

我不太懂。

“这个站长可牛呢,军统的站长,甚至可以和军长平起平坐。”赵营长说,“恩,我真的可以考虑考虑,去投靠他。”

“你不必去投靠他。”如尘说。

“怎么?”

“县长不一定放你走,再说,你岁数也不小了,就算去了西安,也不一定有好的发展。”如尘说。

“恩,倒也是啊。”

西安的营长大概多如牛毛。

“不过,你可以让你儿子去。”如尘说。

“我儿子?”

“是啊。你大儿子刚从师范毕业吧,现在还在家里闲着吧。你可以让你儿子去找周知雄,周知雄好像正在招募年轻人。”如尘说。

赵营长拍了一下大腿。

“对呀,我可以让我儿子去。”赵营长说,“我儿子在军统,县长就不敢把我怎么样,而且,家里人可以逐渐向西安转移。不错,不错。”

如尘微笑。

赵营长端起了酒杯,真的是兴高采烈。

“谢谢您,道长!你给我指了条明路!多少钱都买不到的明路!来,我把酒干了,表示感谢,”赵营长说。

如尘也把酒干了。

我发现,如尘的酒量不小哇,一杯接一杯,我都有点吃不消了,他竟然一切如常。

这个时候,县长来了。

他是一个人进来的,像散步一样,走到我们小牢房的栏杆外面,晃悠了一下,就又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。

我们都目瞪口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赵营长才反应过来。

“我得出去一趟。”他说。

“去吧。”如尘说。

赵营长戴好帽子,就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。

他忘记锁小牢房的牢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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